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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来过

2018-07-17 18:38:18 来源:
又到初夏,看看也就端午了。算起来,我们分别就要整一年了,嗯,不,严格的说,我们不相见已是一年半甚或两年了吧,我算不清楚,记得我最后几次去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大理我,我努力地看向你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睿智,颇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好一会儿,似乎马上要说出什么深刻而俏皮的话来,然后,众人轰然而笑,一切又都回到了往日的喜乐祥和。

是的,你不是经常这样吗?最早的记忆,是你和奶奶从城里回来,是个冬天的黄昏,我和妹妹兴冲冲地跑进院子,发现墙角多出来的一堆碳块儿,黑亮黑亮的。你打趣地说:“你俩谁白?”见我们不说话,你说,“我看杨枫白,白得跟碳一样;杨柳黑,黑得跟雪一样!”一句话惹笑了奶奶,我也笑了。你还微侧着头,兴致盎然地看向妹妹,“得是?”看见妹妹被夸奖后笑得乐开了花,你俏皮地朝我使个眼色,又和奶奶以我能听到的声音交换了意见“这大的好像能听懂话了”对于如此浅显的玩笑,我虽然有点不屑,但是被夸奖还是开心极了!

可是,这一次你没有,再也没有过,根本就没有。你竟絮叨起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名和地名,以一种琐碎和担忧的语气,记忆里,你从来不以这样的方式说话,显得陌生而局促。总之,我知道,你的魂魄是早已不在了——

不过,你挺直了背,端坐在桌上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器宇轩昂,即使是吃的一碗普通的炸酱面,即使吃饭时戴上了围帘,夹东西的手在微微抖动你右手小拇指上的那个干净的长指甲也不知什么时候减掉,但你优雅地举起餐具,目光郑重地落在碗盘上,不急不缓地把食物送到嘴里,一幅气定神闲、安然自若享受盛宴的高级感,“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个词用来形容你,最适合不过了。

最早的吃饭的仪式是从你那里学来的,我们端坐在硬硬的方凳子上,挺直了背才刚刚够得着桌面,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油炸花生米、炒鸡蛋、甚至还有一盘带鱼,可是你说,“听着哦,都不能动筷子,只有爷说‘请,请,请!’的时候,才能动筷子。”于是,我们按要求把筷子整齐地搭在面前的盘子边上,看着你仰头喝一口面前白瓷小酒盅里的白酒,对着碗里的白米饭和奶奶谈论一下南方人和北方人饮食的区别。才忽然想起来似的,韵味悠长地说一次“请请请!”可还没等吃几口,就又叫“停停停!”于是我们又得急忙把筷子摆回原位。

是的,你的讲究真多,快九十岁的人了出门必备几件套:皮带上挂一大串钥匙,一个文明拐棍,一幅褐色边儿的老花镜,衬衣口袋里还要别两只钢笔。大夏天即使一天不出门,在家里喝茶聊天儿也是作息极为规律,也要穿雪白的衬衣,熨烫笔挺的深色裤子,纤尘不染的软底皮鞋,更别说定期找固定的店员理发,请工人搓澡等等,这些排场和农村老头的生活习惯简直格格不入,用常人的眼光看来的确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不过,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你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茶杯,在杯子内测粘一点点水,把盐粒或碱面儿洒上去,用几根指头按着使劲儿一圈一圈儿转,看着雪白的盐粒儿一点点发黄消融,变成褐色的浆泥,不一会儿就可以变出一个光洁如新的白瓷杯子。捧着杯子飞跑着拿给你看,看你挑不出一点点瑕疵了,赞许得点头说“好!”就可以在茶香缭绕的屋子里呆着,是的,光是呆着就很安心愉快呢,也不知为什么。

那时候,你还没有退休,每个周末回来一次,你的腿舒缓地在空中划一个弧形,垮下了自行车(不得不说,你骑自行车的样子不缓不急,真的很好看),你把那辆二八自行车撑在墙角后,第一件事就是洒扫庭院,烹上新茶。

要是夏天,你会搬出藤椅,把茶水设在洒扫一新的院子里,换上雪白的背心和短裤,交给我们一个大蒲扇,分配任务,“来,一个给爷扇扇子!一个给爷捶背!”虽然摇得手腕酸困,但我们还是乐此不疲。“爷,爷,你脊背上有个痣,爷,你的鼻子好大呀!你的耳朵咋这么长!爷,你上眼皮那里为啥长了个痘痘,我给你掐掉吧。”

“诶,哎,哎,不敢动、不敢动,这不能动!这是福,这都是福气!这福是只有当爷的人才会有的!”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每到夏天,巨大的树冠上面开满了红云似的合欢花,即使没有风,花朵也轻轻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廊檐下长着一层绿苔的地面上,就铺了一层粉色。你在窗台上铺一层白纸,把它晾干了泡茶喝,于是我们常常接连不断地把这些小伞似的花朵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看着你杯子里淡黄色细细软软的丝绒式小伞在水中招摇,我的心是自豪和喜悦的。

我认为绒线花、橘子皮之类泡的茶并不好喝,可是你总爱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对人好!”

冬天的屋子很暖和,奶奶给土墙上糊满了报纸,报纸上报道说一个小男孩儿才几岁就背过了白居易的长诗《琵琶行》,可我已经比他大了,还不会,于是,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小凳子,靠着北面的窗,你坐在靠西墙的方桌边的椅子上,给我们教起了诗,“浔阳江头夜送客”,你张口就来,用的是方言,很有韵味儿,可是我还是把它翻译成普通话,你也没有意见。如果我们学得认真,可以看出你的心情格外好。不过,来来回回总是这首诗,看我们厌烦了,你说“来,爷重给你们教一首短诗吧”于是我们又兴奋起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 不对不对,这还是刚才那一首!”我大叫起来。听见被识破,你回头看了一下奶奶,你们开心地砰然大笑起来,奶奶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角闪着光,你的脸激动得微微泛红,白色的胡茬愉快地抖动着,大大的鼻子泛着光彩,嘴里右边上面的第二颗裹着一层银色金属的牙齿,也在熠熠闪光,我当然知道,你的笑声是对我莫大的赞许。

我给你买什么生日礼物,你都开心地连声说好,和奶奶一起在亲朋好友面前夸。于是我每次选择得更加精心了,记得我送你的第一样礼物是一瓶“一得阁”墨汁,是20岁的时候买的,你很开心。你退休后每天上午写一会儿毛笔字,写的是狂草,非常飘逸的那种,去见你时,你会把写好的大幅宣纸铺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让我们认写的什么,如果是没见过的诗文里面的字,经常需要猜半天,最后还要由你讲出来,现在想想很是汗颜。

“爷,在天愿作比翼鸟”我终于试探地问,“在地愿为连理枝”你很顺溜地答,虽然气息略显微弱,但好听的声音和韵味还在,于是,一屋子的儿孙轰然而笑,似乎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喜乐祥和。可是,这已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对话了。这之前的你的好些天我们都无法和你沟通。这几年,每次去见你,你都更加一层不舍,开始是从座位上站起来,握着我们的手。后来,是送到单元楼门口。再后来,是小区门外,等着我们上车,再把车窗摇下,以很气派的姿势,兴味盎然地挥手告别。  

你最喜欢我们前呼后拥地陪着你出游,一路上浩浩荡荡欢欢喜喜,去哪里你都高兴。后来,是坐在轮椅里出游,再后来只能在小区里晒晒太阳。

终于,你躺在床上已经有一个礼拜,我握着你的手,叫你“爷!爷!”你转过头来看我,一瞬间眼睛似乎还是那么亮,又让我误以为你是可以听懂的,这些天你一直在开玩笑,假装糊涂。

可是,你终于还是在当天半夜走了。毕竟,我已经安安稳稳地做了四十多年孙子,也该知足了。

第二天,天依然很蓝,阳光依然很灿烂,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是,我一大早赶去八仙庵给你买骨灰盒,我忖度着你一定不喜欢装饰繁琐的,但材质一定要好,毕竟,这也算,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挑选礼物了。

爸爸说他心很乱,把写悼词的任务交给我,我硬让自己理智下来,想借此机会对你多一些了解。虽然下午老干局派人拿来了制式的悼词,我写的并没有用上。但我,还是借此机会知道了很多,我知道了你自幼熟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我知道了文革之前的那些年,村里风气还好,每到周日,家里的耳房里总是挤满了邻里乡党,围着听你讲外面的事。文革前期的社教运动中,你先后担任近郊几个区、镇的工作组长,在那个几乎所有干部都被打成“四不清”的年代,你不仅没有制造一个冤假错案,而且还为许多干部的冤案平了反。我还知道了文革期间你坚持原则,敢说真话,从不媚俗,文革后期,你因敢于坚持真理曾被下放宝鸡地区十数年,你的头发也是那个时候变白的。是的,记忆里你一直都是须发皆白。

我还知道了,死亡其实已经变得一点儿也不陌生和可怕。

我们被允许进去捡骨灰,我看见已经被烧成土色的铁床上躺着的,是一副巨大的骨架,雪白的颜色异常漂亮,还是那么亲切、圣洁和气宇轩昂,有几处被烧成的透明的粉色还未完全消退。我们把所有的骨头捡进一个一个方形的盘子里,一点不剩,满满四大盘子骨头被压成粉末后,合起来,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竟然恰好就装下了。

我们簇拥着这个温暖的盒子,在晴天丽日下往停车场走,队伍浩浩荡荡,就像我们又一次陪你出游,这一次,人特别全。

我们沿着霸河河岸一路往回走,车窗外的景色明媚至极,临近端午,天空碧蓝如洗,水面平静如镜,清澈的河水里倒映着岸边、小洲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油亮浓绿,不时有小鸟飞舞鸣叫。

我想,你的灵魂是会飞的,现在一定也在这美丽的天地之间自由翱翔呢。

你被葬在奶奶的旁边,阴差阳错,至今,我都没能再去看过。几次回去,都只是对着你的照片匆匆行礼。不过,我知道,我们不会相隔久远,纵使我没去,你也会来看我,不是吗?入夏时,我们在梦里刚刚见过。

爷,谢谢你来过,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做人首先要自尊自爱才有力量爱人,要学会和美好的事物待在一起,日子要过得精致而有仪式感,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大功德,就是能够让自己心怀欢喜,兴致盎然地去做每一件看似普通平凡的事!